我到医院的时候，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病房。

最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语调冰冷地对大龙交代着。

“尽量带去火花吧，马上下一个病人还要住进来，没有过多的时间给你们浪费。”

病床上，大龙的母亲已经没了呼吸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安静地平躺着，看那样子，表情安详，似乎只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
也许她在最后一刻也是放松的，欣慰的，毕竟这段时间，有自己的儿子一直陪在身边。

大龙跪在地上，头深深地低下去，几乎要埋.进胸口。

面前的地上聚集了一小滩液体，还不时地有眼泪滴落下去。

“妈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要是我能再早一点凑够了钱……

“妈……你再睁开眼睛看看我，我不舍得你就这么走了……

“妈……”

大龙肩膀不断地耸动，一声比一声委屈。

一个一米九的汉子，此刻哭得像是个孩子。

我心里泛酸，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早就泪流满面。

“大龙，你先起来。”

我上前把大龙扶起来，想安慰，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“现在天渐渐热起来了，咱们得抓紧把阿姨送到殡仪馆，这样放着不行。叔叔呢？”

我尽量不去看大龙那双绝望的眼睛，挺着一口气问道。

“我爸病倒了，他在楼上的病房。”

见我来了，大龙像是泻了力，一下子就瘫在地上。

我叹了一口气，很难想象这几天他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。

于是只好自己跑上跑下地帮他忙活起来，处理阿姨的后事。

等全部都忙完后已经天黑了。

我回到了医院，先去楼上给叔叔送了个晚饭，趁他还没醒就下楼了。

不过我问了医生，叔叔倒是没什么大碍。

只是这段时间照顾阿姨太累，加上情绪激动。

休息两天也就没事了。

大龙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没变，眼泪几乎流干了，嘴里一声一声地叫着“妈”。

“吃点东西。“

我把买的饭放在面前，开口说道。

大龙宛如没听到。

我又重复了几遍，他依然是这种状态。

“徐大龙，你给我起来。”

我气上心头，站起来，指着他的鼻子说道。

大龙的眼珠终于动了动，缓缓地锁定到我脸上，半晌才声音沙哑地开口。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你.妈的尸体还在殡仪馆的停尸房等着火化，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？

“一米九的大老爷们，出了点事就要死要活的，像什么样子？

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，你还有爹要照顾，你懂吗？已经一整天过去了，一动不动，滴水未进，你打算要折腾到什么时候？啊？！”

我一把揪住大龙的领子，他无动于衷，任凭我随便拉扯。

我气不打一处来，一拳打在他的脸上，他狠狠地撞在后面的门框上，磕到了腰，闷.哼一声。

“说话！你他娘的说话！

“你跟我打一架，别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！

“徐大龙，我他妈看不起你！”

我不断地骂他，乱拳如同雨点一样地打在他的身上。

一开始的徐大龙就宛如一具尸体，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可后来，他忽然嘶吼出声。

“你瞧不起我你就滚啊！滚远点！

“白小飞，别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跟我讲他妈的什么道理！你没爹没妈，你当然不懂我的感受！

“前面二十几年，我一直跟爸妈在一起，这种深厚的情感你怎么可能会懂啊？你个白眼狼！！！”

他瞪着血红的双眼看我，呼吸急促，像是一头刚刚经历过生死浩劫的野牛。

我愣住了。

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

“你看什么？我说的不对么？那是我妈，是跟我朝夕相处了二十几年的妈！难道你要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么？”

大龙崩溃地叫喊，但因为哽咽，很快就说不下去。

“你冷静一下，殡仪馆那边打电话，让我去处理点事情。”

我点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转身离开。

在殡仪馆处理事情的时候，一双手搭在了我的肩上。

是大龙。

他情绪已经完全平复，冲我微微一笑，温和开口道：“之前的辛苦你了，剩下的交给我吧。”

他看着母亲的遗容，久久站立，最后轻柔抚.摸。

“妈，放心，你儿子肯定好好过日子。”

看着殡仪馆烟囱里冒出的青烟，我和大龙两人坐在路边沉默，相顾无言。

半晌，我起身要走，他拦住了我。

“刚才我——”

他欲言又止，我笑了下，“无需多言，我都懂。”

相识这么多年，还能不了解彼此么？

找个由头发.泄了心中的情绪，从此依然是好汉一条，不管怎么说，往后的路，还得走不是？

“往后怎么打算？”我点了一支烟递给大龙。

大龙接过去，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，眼中浮现出茫然。

“我今晚的车，动身去青川。“

我把母亲笔记本的事情简单地跟大龙提了一下。

他听到之后颇为惊讶，“如果真能顺着这条线查到你父母的线索，那真是大好事，是应该去一趟，我陪你吧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“你？”

“嗯，左右我留在阳城也是没什么事，到处找工作挣钱罢了，在哪挣不是挣，去青川，咱俩还能有个伴儿。”

大龙无奈地笑了笑，“我换个城市也好，不然总是要想到父母，这毕竟是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。”

我知道他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出去散散心。

“但你走了，叔叔怎么办？”

“他没事的，他休息几天就没事了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大家都会走出来的。”

大龙忽然看向我，“我还想问你，你这不是刚找到小雨点么？你不留在阳城陪她了？”

我摇头，“小雨点马上马上出国留学了。”

当天晚上，小雨点去车站送我和大龙。

时隔这么多年，大龙是好第一次见小雨点，他有点恍惚。

“上次见你你还抱着奶瓶喝奶呢！现在出落成大姑娘了。要不是小飞，我真一点都认不出来你。”

小雨点也嘿嘿笑起来，“我虽然对你没有一点印象了，但是大龙哥哥，很奇怪，我见到你的第一眼，便觉得你莫名的亲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