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结束，大龙来到休息室。

“一二三四五六……”

他连脏兮兮的衣服都来不及换，就开始站在原地数钱。

那是他刚刚领回来的工资，足足五千块，对别人来说是血汗钱，对他来说，更像是赌命钱。

“走，小飞，我今晚请你吃饭！”

他兴高采烈地把钱放入内衣的夹层里，搂着我就往外走。

“换衣服，不换衣服了吗？”我提醒了一句，他才反应过来，嘿嘿傻笑两声，忙开始换衣服。

我看到他这样子，心里很难受。

为了五千块就差点把自己的命给搭上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虽然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，但我的底线并没有大龙那么高，所以我去坑蒙拐骗。

即便我告诉大龙，做拐子会挣钱比他多，能让他不这么辛苦，他也是万万不会答应的。

我们来到了一家烧烤店，大龙上来就要了五十串羊肉串，我说这太多了，咱俩吃不了，他却摆摆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肚子。

“每天消耗的运动量太大了，不吃饱真不行。”

他一边胡乱往嘴里塞着吃的，一边就问我：“小飞，你知不知道我前几天的时候，在路上打跑了一伙臭流氓？那流氓要欺负个小姑娘，我一个人上去的，把六七个全都打跑了，那小姑娘为了感谢我，还送了我一朵花，红玫瑰，不过已经蔫儿了——她是卖花的，不过我也没舍得扔，现在还在家里放着呢，叶子都掉没了……”

我看着他吃得喷香，还不忘了跟我胡扯，我忽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。

我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和安全，嘴角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上扬了起来。

“你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，想再吃点什么？我给你要去。”

“再要两个羊腰子！”他含糊不清地说道。

“小飞，这些年你都在哪儿了？我后来去那个福利院找你，那老院长说你早就跑了？”

吃饱喝足，他打了个嗝，才想起来问我正事。

这是一个过于复杂的故事，我托着腮想了半天，就问他：“顺序不对啊，你得先跟我说说，你为啥后来忽然不去福利院找我了？”

我进福利院的大概四年左右，也就是我十岁多的时候，大龙忽然不见了。

在那四年里，他几乎每个礼拜都去看我。

“我……当时我爸妈忽然跟我说要搬家，我根本来不及去找你，就被他们给带走了，而且是直接带到了万里之外的城市。

“当时我也想去找你，连车票都买好了，可是被我爸发现，他气得直接就把车票给撕了，还跳着脚地大骂我，说如果我再敢回到西城就打断我的腿。”

我十分错愕，“徐叔叔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原来当时我爸妈要搬家，是因为在西城有了仇家，他俩欠了人家高利贷几十万，还不起了，才想着搬家。

“不想让我回去，也是怕我被那帮人给逮到，所以后来渐渐的，我也没办法回去了，因为他们实在看我看的特别死。”

我久久回不过神，在我的印象中，徐大龙的爸妈都是看起来非常老实本分的人，竟然会跟高利贷借了这么多钱之后又跑路了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我问出来，徐大龙却摇了摇头，表示他也不知道，说父母从来没跟他解释过。

“前些年我爸忽然中风了，刚养回来一点，但什么都不能干了，我妈也卧病在床，眼看着这么多年都没有高利贷的人来找我们，他俩这才放心让我自己出来打工。

“能来阳城，我完全是奔着挣钱来的，根本没想到会遇到你，看来上天对我还真是不错，小飞在！”

大龙说着，冲我就举起了杯，我也跟他碰了一下，心情却十分复杂，看来这么多年，大龙过得并比我好多少。

只是看他这样子，有些事他也不是很想说，于是我也没有再细问。

“不过我今天看到你的时候真的愣了一下，也是鼓起勇气才敢确认的，我记得你小时候胖得都不.爱动，没想到身手现在这么好，这一身腱子肉，可没少花时间练吧？”

我转移了话题，捏了捏他的胳膊上的肱二头肌，那手感真是绝了。

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“这也是逼的，没办法嘛！我初中毕业之后，成绩太差，我爸妈就不让我念了，当时我沉迷看那个……就香港那种武打片，就跟我爸说我想去学武术。

“我以为我爸会打我呢，没想到当天晚上他抽了半宿的烟，第二天早上塞给我手里一沓钱，跟我说让我去好好学，结果我就迷迷糊糊地拿着钱，报名了个武术学校，学了几年的散打啊，泰拳啊，啥的。”

我张了张嘴，“那你就好好学呗，咋又来这里了呢？打.黑拳……这可不是啥好地方啊。”

徐大龙笑容凝固，缓缓叹了一口气，“是啊，要是我能一直在学校里好好学多好啊，这不是……后来我跟一个同学发生了冲突，我俩打了一架，我不小心把他给打骨折了，打完了之后我才知道，他竟然是我们学校校长的儿子。”

我心说那完了，“所以你就被开除了？”

“是啊，校长肯定不能让我继续念了啊，所以我就辗转各种地方打工，但一直收入都不好，后来机缘巧合之下，我就知道了这个打.黑拳的地方，于是就留下了，如今，干了也一年多了。”

我听着这故事，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。

以前我经常会想，时隔多年后我再遇到小时候认识的那些人，他们会变成啥样子，可真到了这一天，发现真是一点也不真实。

那天从见到徐大龙开始，一直到我们喝得醉醺醺的躺在床上，我都感觉好像在天上，没一点踏实的感觉。

当天晚上，我和大龙一张床，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，就听到了大龙震天响的呼噜声。

我这人是出了名的睡眠浅，有点动静就醒，还容易失眠，可这天，我听着这天大的呼噜声，却睡得比每一天都香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