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本来就是顺口刺明鉴一句，没想到明鉴的脚步微微一顿，目光竟是转向了她。

“此话当真？”

简宁差点没摔死在原地。

当真？

我还当线呢！

她早就发誓此身许国再难许卿了，就算许卿，也不能是明鉴这么个政敌加宿仇吧！

未等简宁再想出什么法子膈应膈应他，两人已经回到了苏府大堂中，里面的人声仍然热络，不会有人怀疑明鉴为何忽然离席又入席。

也对，身如松柏，孤坚不疑，心似磐石，一绝绮思嘛。

简宁自嘲地动了动嘴角。

要是上辈子自己有他这个好名声，推恩令何至于失败？只怕杀了那些人的头，还要抱着她的大腿喊贤臣呢。

这么想着，躯壳倒是自动自觉地很，跟着明鉴入了右手第一席。

大燕民风开放，没有什么男女不得同席的规章，不过如此大的宴会，真正有地位能出席的女子少之又少，只有六七个少女是凭着出身高贵，坐在明鉴斜对面，各自以扇遮脸，要么对明鉴含情脉脉，要么朝她投来又羡又妒的目光。

简宁脸皮奇厚。

看我干什么？

她上辈子入朝参政多少次，不把这些当回事，目光转了一圈，没看到前世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女官，干脆开始吃果盘。

苏晏既然暂时娶不成韩家的女儿，又不是真心喜欢韩家小姐，简宁的心就放了大半，可还不等她把一只火龙果吃完，堂外忽然行来一道红衣人影。

“报——成安公主到——”

简宁险些喷了出来。

还真是怕啥来啥！

上辈子成安公主就看自己莫名其妙不顺眼，这辈子灵魂刚刚入窍，又见到这个老冤家。

成安公主，名季如歌，是简宁驾崩皇帝老叔的小女儿，相貌明艳动人，从小极受追捧，长大后迷恋上了出身清贵、丞相之尊的明鉴，表达方式居然是看简宁处处不顺眼。

算了算了。

初来乍到，简宁也不想惹事，乐得在明鉴身边装聋作哑，却不想那道红衣身影直冲自己而来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简宁嘴角一抽。

多年……不，几天不见，季如歌的眉目还是那样明艳，眉梢眼角却扬着一股凌厉之色。

上辈子就因为明鉴，她没少跟自己使绊子。

简宁慢吞吞地站起来，对她露出一个笑。

“我是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身旁却响起明鉴清冷无俦的声音。

“她是我心爱之人。”

简宁：？？？

不光全场屏息静气，简宁都哗然了。

她上辈子可没听说过明鉴有这爱好——上辈子明鉴孤僻不近人情得很，多少女人为了接近他手段百出，还不是被他轻飘飘打落，碎了一地芳心，像成安公主季如歌这样百折不回的，真心少有。

简宁上辈子习惯了打上凌霄日天日地，只有一个苏晏陪在她身后，做她坚强的后盾，头一次让男人这么回护，意外之余颇觉尴尬。

试图龇着牙笑一笑，季如歌看她的目光已经快能喷火了。

“哪家的路柳墙花，引诱得丞相为你胡言乱语？？”

这话简宁就很不爱听了。

她占有了原主的壳子，加上前世被季如歌针对那么多回，不报仇都对不起她的外号。

“我是谁不重要，出身如何也不重要。”

简宁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在大堂中，神色笑眯眯，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。

“……重要的是，明丞相带来的人是我。他愿意，乡野村夫也能同席，他不愿意，金枝玉叶也不值得侧目。”

季如歌眼色一凝：“你！”

简宁的笑还摆在脸上，季如歌想也不想，一巴掌就向她的脸挥去！

没有响起那预料中的清脆一声，季如歌倒退几步，竟然是明鉴使筷子挡住她的手，反手把她挥到了一旁。

堂中鸦雀无声。

简宁心里呃了一声，转眼看明鉴，只见明鉴仿佛没事人一般，拿手巾拂了拂手，又将那筷子搁在桌脚。

——竟是放在桌上都不愿。

大兄弟还是你狠！

简宁心中五体投地，恨不得给明鉴立个生祠拜一拜。

她往常知道明鉴手段果决，可真不知道他还能这么损，几乎是在变着法儿骂季如歌是脏东西了。

再转头看季如歌的时候，简宁简直有些不忍心。

果然，季如歌的一张俏脸先是惨白，继而慢慢胀得通红。

简宁心中五味杂陈。

她虽看不惯季如歌，可看她如此，也未必多么畅快，刚准备生出点同情心，又想起她没挥到自己脸上的那一巴掌。

于是简宁低头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心观果盘。

季如歌在原地怔怔了半晌，一拂红袖，含泪而去。

“那个……”顶着满场或惊或妒的目光，简宁压低声音窃窃私语。

“……你这么帮我出头，真的没关系吗？”

却听明鉴声音清冷如故。

“她先打你。”

简宁还要说什么，明鉴低沉清寒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
“苏晏，来了。”

简宁立时放下了所有想法，心里一凛，下意识往明鉴示意的地方转过头。

大堂之上，行来一抹淡青色的人影。

瞻彼淇奥，绿竹猗猗。

有匪君子，温其如玉。

明明重见他只是隔了几天的时间，简宁的胸口和眼眶却一齐热了。

何止是几天？

要不是老天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，只怕她和苏晏，真的要阴阳两隔了。

她大睁着眼睛看着，恨不得把苏晏的每一分、每一毫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瞬目都刻入眼中，直到心绪纷乱地低下头，眼中似还烙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。

苏晏神色不大好，像刚得了一场大病，不是简宁自视过高，他这副病容，多半是自己的死讯引起的。

跟苏晏一道来的，还有他那个便宜老爹苏之同，简宁懒得看他，微微向案席低下目光。

这具身体的原主死追过苏晏，简宁当时就有所耳闻，当时她还和苏晏笑说，是不是简宁这名字有什么魔力，但凡叫这个的，都要和他苏安然扯上缘分。

只见新郎，不见新娘，堂中众人有些好奇，不过毕竟都是王谢之家，虽然好奇，仍是安静如常。

苏之同笑眯眯地作了作揖，向堂中所有宾客礼敬。

“诸位能来参与小犬的婚宴，下官感激不尽。只是韩小姐今日身子突发不适，小犬体恤小媳，婚宴改至明日。”

说是这么说，至于事实如何，那是另一码事，不过堂上诸位亲交贵客都是俊游出身，他这样说，大家这样听就是了。

一时间堂中贺喜连连，仿佛根本不在意韩小姐这人存在不存在，简宁眼疾手快地戴上了挡脸纱巾，苏晏被父亲推着，勉强摆出笑容，向众人敬了敬酒。

简宁看他看得目不转睛，忽觉身旁像有两道平静却专注无比的目光，一转头，和神色淡漠的明鉴碰了个正着。